就是沒膽量:讀《外傭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

「為甚麼你不請工人姐姐?」是啊,為甚麼不?從未想過要留在家裡全時間當「媽媽」的我,卻在四年多前女兒澄澄出生後,人生翻天覆地了。照顧日夜哭鬧的「頭等艙寶寶」,差不多每日每夜每分每秒都要全力跑的這場馬拉松,不是媽媽就是爸,不是爸爸就是媽⋯⋯只有丈夫和我接力賽跑,要喘息就得推對方上場跑,應付永遠做不完的磨人家務,幾近崩潰。

假若聘請家傭,家務厭煩瑣碎有專人代勞,閒暇時專心享受親子時光,疲憊時家裡多一雙手撐起日常運作;生活變輕鬆了,媽媽心情好了,一家不靠祈福黨都有福了。記者蘇美智為香港僱主和家傭寫的《外傭 住在家中的陌生人》裡,一位被家傭帶大的香港人道:「純粹論功能,要是找到更合適的人選來接手洗衫、煮飯、執屋等部分『賢妻良母』的要求,女人就可以專心做listening mother或者的listening wife。」是啊,為甚麼不?

就是沒膽量,接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來我家同住。img_0379

從不是真正選擇

作者一言點出關鍵:「有關兼顧家庭和工作的需要,好像有選擇,卻從不是真正選擇。對於在家中引進一個完全陌生的異鄉人,其實非常此忐忑。」

香港有大約三十萬個家庭克服這種忐忑而僱了外傭幫忙。可是,請了「工人姐姐」絕對不是一勞永逸的選擇;在香港為著工人費神勞心激氣忿懣的僱主不是少數,比便利店數目還多,可說是「梗有一個在你左右」。在職場上接受不了效率低做事蠢又或機心重的同事,放工後還可以暫時失憶選擇寛恕;但在家裡面對不稱心的工人,雙方都不能逃離這困獸鬥。書中引述大學社會學副教授的看法:「對外傭來說,上下班是混在一起的,你在別人家裡工作和生活,甚麼時候才算放工?這也是『強制留宿條例』很弊的地方,界線這樣模糊,對僱主和工人都沒好處。」

除了「必須同住」這條件我接受不了,我猜自己沒有勇氣,面對她們的孩子。同齡朋友間有很多都是因為生了孩子,所以才聘請家傭,當中有很多本身都是有兒女的媽媽。「此城的外傭數目年年遞增,她們就住在我們家中,為老少提供日復日年復年的照顧,填補公共服務非常重要卻又出奇薄弱的一環。可是,對於這工作如何影響外傭遠方的家,甚至如何動搖一個國家的家庭結構和親子關係,我們視而不見。」有點像我每晚將垃圾丟出家門以後,不願再推想這袋垃圾會對堆填區甚至整個城市帶來甚麼影響。img_0160

作者與攝影師Robert Godden特地造訪菲律賓著名的「外傭村」,了解留守丈夫或孩子的日常小故事。在那裡,外傭媽媽們最常用來解釋缺席的原因是:「離家的唯一原因,是愛家。」家裡窮困,國家經濟不好,要讓孩子擁有更美好的未來,出國打工似乎是對整個家庭最理想的選擇?

不容易、不容易、不容易⋯⋯

其中一名長期逃學的無業宅男Jun Jun,坦白地說:「我的父母都犠牲了自己,他們兩個都是⋯⋯但是我也犧牲了。我的成長差不多都沒有爸爸和媽媽照顧,只有家傭。我一直有很多自由,所以長成現在這個樣子⋯⋯但是我不是要怪責她⋯⋯我只是需要她。」讀到一個已經26歲青年說他「需要媽媽」,心裡冒出很多唏噓:他童年時期的缺失是多麼的大啊,大到他根本擔當不了自己。img_0203-1

「這延伸出一條始於香港的「親職外判鏈條」——港人把照顧孩子的工作「外判」給外傭,外傭把家裡的孩子「外判」給當地勞工,至於當地勞工的孩子大概又有另一些故事。」一個接一個又一個的故事。都是「刻薄僱主和黑心外傭以外的故事」。當地勞工過得不容易、外傭活得不容易、其實即使香港僱主也當得不容易。你願意耐性聆聽這些似乎沈重的真實故事的話,不知不覺間你可能發現自己好像成長了那麼一點點。

在前言中作者寫下自己的詫異:「這時一位媽媽出謀獻策,大意是,你大可叫她生完孩子馬上開工⋯⋯教我感到陌生的,卻是媽媽們語氣裡的理所當然。那些都是愛孩子的媽媽⋯⋯她們在生活的其他層面都顯得那樣理性親和,為何對於同一屋簷下的另一個女人,偏偏如此麻木?」但我想,假若我自己是那位港媽,可能比她更刻薄也說不定。因為工作壓力、因為孩子難帶、因為情緒抓狂、因為害怕示弱就要吃虧⋯⋯因為本來當媽媽就不容易!

就是沒膽量,接受這場人性的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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