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ssion Impossible:讀《佔領中環與教會政治》

當約書亞帶領以色列人準備攻打耶利哥城的時候:「有一個人手裡有拔出來的刀,對面站立。約書亞到他那裡,問他說:『你是幫助我們呢?是幫助我們敵人呢?』他回答說:『不是的,我來是要作耶和華軍隊的元帥。』」(聖經‧約書亞記六章13-14) 面對香港的人心戰役,在陰謀煽動論調紛紜真假難分的時代,身為基督徒,我禁不住問:到底我信甚麼?我要如何選擇才是站在祂的那一方?怎樣分辨主義思潮(ideologies)抑或屬神的真理?要完滿回答似乎是不可能的任務(mission impossible)。

中立從來只有助於壓迫者

奉基督為主的香港教會,有話要說嗎?華爾街日報10月3日有一篇報導,指出發起和支持佔中運動的核心成員有不少是基督徒和天主教徒,認為在這次抗爭中,教會是「沉默的發聲者」(a silent voice)。但現實裡,大部分香港教會都是採取所謂「中立」(neutral)的態度,明哲保身般虛晃一下就算。相片 12-10-14上午12 27 45

佔中反佔中還是保持沉默?我城的群眾運動已進行超過兩星期,尤如一面大鏡子,逼得每個人得要認識自己的親友、看清自己的信念、面對自己的內心。懷著困惑和疑竇,我拾起了基道出版的《佔領中環與教會政治》。

面對政治爭議,基督徒應該持守中立的沉默嗎?作者趙崇明提醒我們,「中立」之說其實是現代自由主義的產物,並無聖經根據。我們的生命幾乎全被工作、家庭、子女、房貸和支出等佔據了,甚至連神都要被我們扯著圍繞這些私人事情團團轉。作者引述克拉普點出:「牧者和其他教會領袖都面對極大的壓力,他們要專心一意的將事奉當作營銷和心理治療……神變成了『滿足我感覺層面需要的存在者』(He Who meets my felt needs)。這位神只能借著祂的產品為人所認識,祂存在與否,純粹取決於祂能否滿足我們的欲望。」

政治,是眾人之事;不是當權管治的,就是被管治,誰也逃不了;怎麼基督徒有超然的特權可以不理會人間政治呢?還是這源自中國人傳統「嘈就唔啱」(有異見引起紛爭就是不對)、造就犬儒的價值觀?早前循道衛理教會開放地方供參與雨傘集會的人休息,遭受質疑,教牧袁天佑寫信提到:「『政治中立』,這是個謊言……一位諾貝爾和平獎的得主Elie Wiesel曾這樣說『中立從來只有助於壓迫者而非受害者,沉默永遠只會助長施虐者而非被虐者』。」

況且我們唸唸有詞的主禱文,不是祈求「願人都尊祢的名為聖,願祢的國降臨」嗎?這難道不是政治信念的宣言嗎?趙清楚指出,福音本身就與政治掛勾的:「福音首先關注的,似乎並非『可否上天堂』這關乎個人命運的福祉,而是天國如何降臨,以及上帝的王權和管治如何實現這一『政治』問題……教會本身就是政治,而且就是一個另類的政治實體。」

教會成世俗文化贊助人

那麼,基督徒應該順服政府,「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嗎?(引自聖經‧羅馬書十三章1節) 而且,基督徒不是應該輔助和勸導當權者,以上帝的善管治城市嗎?怎麼反倒以「公民抗命」之名犯法,以至破壞社會秩序?公開表明反對佔中的中華基督教播道會港福堂吳宗文牧師,寫道:「從聖經歷史,甚至人類歷史來看,守法和維護社會秩序是上帝期望人類生活方式的大原則……信徒仍當以當地法律和體制許可的情況下,以非暴力形式來制止政府行惡並改善社會。」

這類看法多以羅馬書十三章1-7節為理據基礎,姑且擱下咬文嚼字的釋經神學爭辯,我的牧者建議從羅馬書作者使徒保羅的遭遇,以常理了解他所寫的:假如保羅真以為信徒要順服「君權神授」的國家權力元首,並以昂貴的羊皮筆錄他「向當政盡忠的政治宣言」,怎麼他最後被羅馬皇帝尼祿處死殉道呢?

趙崇明在書中指出保羅真正的政治立場:「『基督是主,凱撒卻不』是保羅福音及政治神學的重要主題,他從不諱言自己只向基督這位真正的君王效忠……教會根本就有政治任務,正是要見證基督是全世界的君王。」而且,在潔淨聖殿的事蹟中,耶穌「趕出殿裡一切做買賣的人,推倒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和賣鴿子之人的凳子」(聖經‧馬太福音廿一章12-13節)──這不正是破壞了祭司定下的法例和一貫「行之有效」的市場秩序嗎?

不問原由盲目地順服政府,或是向政府靠攏,作者趙崇明挑戰這些基督徒,是不是想要在地上建立「基督教王國」?「為了跟政治及文化結盟,為了要令人覺得基督教在公共空間被認同,於是設法令到基督信仰的價值觀和世俗文化兩者本應保持的差異和界線變得模糊,甚至將基督的主權拱手讓人……教會的基督徒本應是隨道者(followers of the Way),卻一窩蜂變成世俗文化的贊助人和代理商。」

有說指基督徒應該多為掌權者禱告,祈求他們有智慧處理現況,也祝福香港免去衝突而享有平安──聽起來,似乎都是小心翼翼、蒼白無力的呼籲,因為心底害怕異見和紛爭;教會為甚麼不祈求政治掌權者悔改(轉向)歸向神,不祝願香港有免於恐懼的自由、去除不義的平安?是啊,這樣的禱告是不切實際的──可是,我們到底信的是甚麼?

不能又事奉上帝又事奉民主

跟隨基督的道路,「門是窄的,路是小的」(聖經‧馬太福音七章14節),教會本來注定是受主流排斥的少數派,宣揚另一種生活方式。「在強勢的世俗文化(如自由主義、多元主義、資本主義、消費主義等)重重圍困下,教會只是一個勢孤力弱的文化孤島而已。縱然如此,教會仍然要敢於做回自己……讓世界透過教會這他者(異類)來明白上帝美善的創造理應是甚麼樣子的。」

這樣說,基督徒應該反對專政、支持爭取民主嗎?雖然民主(democracy)戴有「普世價值」(universal value)的光環,但以大多數人民作主的政治體制,是不是符合上帝的心意? 嗤笑民主的人,說民主非但不是解決問題的萬靈丹,更稱耶穌是被群眾「一人一票」民主式投票選上弜,令無罪的祂擔負十字架死刑的。

「為人民『充權』既是民主最有有的武器,但弔詭地同時可能構成民主自身的暴力。」趙崇明點出民主本身的盲點,就是「少數服從多數」的民主原則,並不能阻止暴力和暴政的出現,也不能停止權勢欺壓孤寡。「金錢和政治一樣,是一種隱含暴力的權勢……教會不能又事奉上帝,又事奉民主。」民主,並不是百分百的金科玉律。

另類國度中軟弱的大能者

作為基督徒,所追求和盼望的另類國度,到底是怎麼樣的?趙認為,那是非暴力的和平國度,藉著栽種慈愛,收割平等、公義和自由;簡而言之,以愛管治一切。甚至更徹底的說,耶穌的政綱是「去權」(disempowerment),實在非常激進(radical)的政治思想!「如果權力和權利是人世間暴力的根源,那麼軟弱神學要宣講的肯定是和平的福音……軟弱神學所要揭示的,是世人糾纏於權力遊戲中的虛偽和傷害,並且宣告在基督裡的上帝這位無能的大能者,如何藉著愛的大能,瓦解權勢的武裝。」

作者引述靈修大師盧雲(Henri Nouwen) 與重度智障者相處的經驗,說明誰是超越權力傾軋、生活在愛中的幸運兒: 「正是由於亞當任何工作都做不來,任何事情都不能自決,無時無刻不得不倚靠他人在他身旁給予幫助……正是他們將所有人連繫起來,成為真正和睦共處的群體,而且當中最軟弱無助的人,反而是維繫能力最強的和平之子。」

教會這樣的群體,處在不認識神愛的世界裡,肯定有不少危機。趙建議:「教會不應盲目地成為親政府的伙伴,它反而應該扮演批判者(並非推翻者)的角色,當有需要的時候,甚至對地上政權或君王進行公民抗命的行動也不足為奇。」教會得與現世政權分別出來,才能見證基督。「在必要的時候,作為只向上帝效忠的天國公民,更要有不惜以犧牲自己性命作見證的勇氣,初期教會的信徒選擇殉道,也許就是最徹底的非暴力公民抗命的行動。」

基督徒怎能參加違法的公民抗命行動?為著順服神對自己的呼召,觸犯法例條文,同時甘願承擔法律所定的懲罰,卻是完滿了法律本身的精神。趙寫道:「為自己違法卻道德的抗爭行為承擔犯法帶來的罰責,這也是一種對法律的忠誠的表達……雖然非暴力公民抗命可能涉及警告和勸喻,但它本身不是一種威脅,因為非暴力抗爭是在表達真誠和執著的信念。」

「只是當下不能明白」

我願意為「天國公民」的身分付上代價嗎?耶穌提到「為我喪命而救生命」(聖經‧馬可福音八章34-35節),我又相信多少?「『公民抗命』的正義性和合法性,必須建基在這種實踐捨己的愛之上……順命,是抗命的最大理由;捨命,是成就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先決條件。」

吁。雨傘運動,實在是一面「照妖鏡」,不單照出了政權的荒謬、警察的暴力、家庭的糾紛、關係的裂痕、大眾的怨懟……也照出了我自己的懦弱和怠惰,發現了我未敢踐行我的信仰。一位屬靈前輩與我真誠分享,在目睹反佔中者用拳頭襲擊旺角集會者的時候,心裡有股衝動想要用刀砍下那隻手。願我們有時可以放下頭腦分析和精密猜度,用心真切看清自己,本相如何,求主憐憫。

對於聖經,因為我的限制,無論怎樣努力,都只能明白各家的神學觀,不一定代表真理。要完全明白神對佔中運動的心意,得著真理,可說是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使命)。弔詭的是,神卻是藉著這個過程賜福:「惟喜愛耶和華的律法,晝夜思想,這人便為有福!」(聖經‧詩篇一章2節)

一萬個佔中的人有一萬個理由;一萬個反佔中的人也有一萬個理由。每個基督徒在神裡面所領受的呼召,也各有不同。最後以佔中發起人戴耀廷在此書代序中寫的話作結:「我們的神是如此豐富,是何等的高深,故在世的不同信徒在實踐公民的身分時,當下可能採取了表面看來是相互衝突的取態,但到了終結時,我們或許能明白大家並不必然存在衝突,是能包容在神偉大的計劃中,只是我們在當下不能明日而已。」

(相關網站:鄧智文,讀後感:《佔領中環與教會政治》)

3 thoughts on “Mission Impossible:讀《佔領中環與教會政治》

  1. 永遠要神站在自己的一邊就是違反十誡妄稱神的名,政治取態沒有與神的話有衝突為何擺神上枱

    • 每個人對神的解讀是不一樣的,不是說支持佔中就是站在神的一邊,建制派也可以有愛主的基督徒的;重點是你行為背後的內心動機,而這旁人不會知道,得要留待神審判了

    • 還有一點,就是123你這種指摘”違反十誡”本身已是人當了判官;我不知道別人到底有沒有違反,那不是我的事,我只願知道自己有沒有違反,而那是神與我之間的事了。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