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多啦A夢最殘酷的結局變得美好:讀《Nothing to Envy》

小時候,我很喜歡看日本的《叮噹》(後來改了譯名為喚多啦A夢)漫畫,幻想自己有叮噹做朋友,可以享用百寶袋裡層出不窮的奇妙法寶,那便已擁有一切,不用再羨慕別的甚麼了。

IMG_9441

擁有平壤版多啦A夢的最幸福人民

讀過洛衫磯時報記者Barbara Demick在2009年著作出版的《Nothing to Envy: Ordinary Lives in North Korea》,才知道原來在距離香港2157公里以外的平壤市,一直住著北韓人民心目中的多啦A夢:北韓首任領導金日成大元帥(the Great Marshal)。擁有這位如神一般的偉人當領導,北韓人從小就頌唱:「Our father, we have nothing to envy in the world. Our house is within the embrace of the Workers’ Party. (我們的父,在世上我們沒甚麼可以羨慕的。我們的屋子在朝鮮勞動黨的懷抱中。)」

photo3046很喜歡這本書的台灣中譯本名字:《我們最幸福:北韓人民的真實生活》。是啊,一句「最幸福」的宣言,背後卻有多少「被逼忠誠」的信徒為此大謊言而喪命。身處南韓的作者採訪多位由北韓清津市(Chongji)逃亡而來的普通人,一邊描述歷史地理大環境,一邊穿插交代六位北韓人的真實故事情節,讀來有如小說一般吸引,叫讀者不斷想要追著看後來到底怎麼了。

相片 7-2-14下午06 36 23

書中的第一篇名為”holding hands in the dark”(在黑暗中牽手),因為北韓經濟破落萎縮,普通人民沒有電力可用,從衛星圖片上看整個北韓地區夜裡都是漆黑一片的。但北韓人都習慣了這種黑暗,甚至「走位」善用黑暗的好處。故事由年輕女主角Mi-ran展開,因為階級差異,她和男友Jun-sang不能公開地交往,就悄悄地瞞著親友在漆黑中見面聊天。作者又描述一位真誠地相信金正日的宋太太Mrs Song的生活,她每星期在工廠工作六整天,在照顧四名子女和管理家務以外,還能熱切地參與黨安排的「自我批判」和宣傳共產主義思想的課堂。

我這被「資本主義奶水」養大的人,讀著書的前半段,雖然感覺是超現實的荒謬,但總算能為當中人物「苦中作樂」的生命力莞爾苦笑。但讀到後半段,跟著書中老百姓經歷1990年代的經濟崩潰和大飢荒,都是心酸和憤恨。

相片 7-2-14下午06 36 08

一千個死亡就是統計數字

讀到Mi-ran任教的幼稚園孩子一個接一個因糧食不足資源困乏而消失,政府還要學校自籌資金跑到老遠的城市買玻璃,來為第二任領導人金正日(Kim Jong-il)建造紀念室……讀到唯恐不夠勤力的宋太太整天外出找尋野草來煮,性命是奇跡地保住了,卻親眼目睹過去壯健高大的丈夫Chang-bo和唯一的兒子Nam-oak活生生地餓死,就是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再怎樣呼喊都喚不醒過來……讀到孤兒野燕Hyuck為了食物為了生存,偷偷來往中國經商而被抓到監牢,認識一個總是輕聲說話的農場工人,因為瞞報一隻初生死牛的出現並偷偷帶回家給困餓中的妻子和兩個幼兒吃,而被判十年監禁,最後餓死牢中……

且聽聽作者怎樣描繪Mi-ran她最喜愛的幼兒學生,你彷彿可以看到孩子眼睛裡本來的那點閃爍生命在逐步地熄滅,作為媽媽的我心裡很是難受:「In the beginning, she was a lively, attentive student, one of the ones who delighted Mi-ran by the way she stared adoringly at her teacher as though trying to capture every word. Now she was lethargic and sometimes fell asleep in class. (在起初的時候,她是一個活潑和專注的學生,她總是那麼帶著敬佩的凝望老師,想要抓緊老師所說的每一個字,讓Mi-ran感到歡喜。現在她卻是沒精打采的,有時候在課堂上瞌睡了。)」

相片 7-2-14下午06 36 40

逃到南韓過新生活的Mi-ran,後來生了孩子也當媽,跟作者憶述這一段時期,她悔恨當時怎麼這樣冷血,一點食物也沒有分給學生。作者寫出了無奈的現實:「”It is axiomatic that one death is a tragedy, a thousand is a statistic…In order to get through the 1990s alive, one had to suppress any impulse to share food. To avoid going insane, one had to learn to stop caring.” (一個人死亡是一個悲劇,這是不言自明的;一千個死亡就是統計數字而已…要能活著撐過1990年代,你一定要壓抑所有想要分享食物的慾望。要避免自己變得瘋癲,你一定要學會停止關心他人。)」

直至1998年,飢荒最壞的時期才算過去;但這並不因為糧食增加了,宋太太道出了冷酷的原因:「Everybody who was going to die was already dead. (每個要死的人都已經死去了。)」死亡,代表「少一張口少一個人要餵養搶食了」。

「何不食肉糜?」背後的血淚斑斑

相片 7-2-14下午06 37 47

突然對北韓有興趣找來這本書看,是因為近來聽到關於北韓第三代領導人金正恩的新聞,才三十歲出頭的他向部屬發表「沒米便吃肉可解決糧食不足」的偉論,令人想起我們中國古代晉惠帝「何不食肉糜」之言。完全不懂韓文的我,這本書一路讀下來,最叫我膽戰心驚的是那一份熟悉感:街上滿是紅字的宣傳標語和海報,讚揚金正日是廿一世紀的太陽,是偉大改革的先驅;到處都是金大元帥領導的巨大銅像,報攤書店賣的只有當權者的「先進」思想和傳奇生平;從孩子到工人甚至教授全都要上意識形態的課堂,一個不留神說了帶少許批評當政者的話就得面對鄰舍批鬥甚至國家處分……

凡此種種,一幕幕戲碼全都曾在中國近代上演:懸掛在每輛車頭求神庇佑的照片都是東方紅毛澤東、三反五反改革、大躍進、公社運動、五十年代的大飢荒,還有引發社會割裂、家庭崩坍的文化大革命,一場又一場的浩劫,血淚斑斑。到底為了甚麼?當然這是當政者為鞏固極權政治而大搞個人崇拜,造就了一批「堅定不移地緊跟改革路線」的獻媚者,但背後可怕的更是那種「非黑即白」、「非友即敵」的一刀切二分理念,將整個國家變成了「暴虐哀嚎處處現」的實境戰場。

細看共產政權起家的歷史,你會發現第一道戰線,往往是文字、言論、新聞和電影這些傳播載體。頂著「和諧、維穩」的大使命,中國的中共中央宣傳部封殺了多少網站「河蟹了」多少言論控告了多少評論者。諷刺的是,近日林行止先生在專欄文章中指出,共產主義學說的創始人馬克思是以捍衛新聞自由起家的。雖然共產領導人都刻意忘卻馬克思這項倡議,他們卻都深諳文字的威力;因為食物只可以直達肚腹,說話文字卻可穿透人的靈魂。所以當任何有可能惹來亂子的言論出現,都要防微杜漸、斬草除根。

相片 7-2-14下午06 37 23

不知道是幸抑或不幸,中國人沒有韓國人那份直性子的民族擁戴感,自古而來已精於「擦邊球」鑽空子的藝術。雖然中國依然宣稱奉行共產主義,鄧小平倡議的「具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實際上是經濟改革開放,變相是發展資本主義;這確實改變了近代中國的命運,令中國不致於往北韓那條死路上走。所以,作者總結道:「”North Korea remains the last bastion of undiluted communism in the world.” (北韓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未被攙雜的共產主義堡壘。)」

假如只是一場春秋大夢

上月香港免費報紙《AM730》創辦人施永青走出來,說因報導風格不符「要求」,被中資公司抽走廣告。近日特首表示會改變慣例缺席渣打馬拉松開幕式,惹來政治猜疑,是不是向企業施壓好減少在「老唱反調搞對抗」的《蘋果日報》上刊登廣告。也別提去年二月特首向時事評論員練乙錚發信表示可能控告其言論了。我不能評定上述事件的是非真假,卻也好像嗅到了一些「整治傳媒」的氣味。

所以當我接過今年施政報告的簡張,讀到其「破天荒冗長」的標題時:「讓有需要的 得到支援/ 讓年青的 各展所長/ 讓香港 得以發揮」,那種震撼和憂心是非常大的。內文到處都是累贅嘮叨多餘的形容詞,自然聯想到中共文宣那種「假、大、空」的行文;你可以嘲笑說這是「恐共」情緒泛濫無理發作,但我卻以為,作為「當權者必爭之地」的文字,正在靜悄悄地開演新一場戰役。IMG_9424_Fotor_Collage

政治實在沈重,還是回說我兒時的偶像多啦A夢吧。網絡流傳幾個最終回的版本,其中一個最殘酷的,就是指大雄其實是一名自閉症兒童,機械貓神奇法寶和時光機等一切,都只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虛構故事。可是,假如北韓人有如這個結局裡的大雄一樣,多啦A夢、金氏領導及「令我們再沒甚麼可羨慕」的現世,全都是一場春秋大夢而已,那有多美好。

Leave a Reply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Change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