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媽的戰歌:讀《why have kids?》

給你一個測試:請問你同意以下句子嗎?「有了小孩當上父母,是人生最快樂的事!」「給寶寶最好的,就是餵母乳。」「養育小孩是7天24小時都要上班,實在是世上最辛苦卻又最重要的工作。」

你是「隱蔽苦媽媽」嗎?

假若你家有嬰幼兒,大多數時間都是獨自照顧孩子,回答「以上皆是」的話,恭喜你,很可能你也跟我一樣,是「隱蔽苦媽媽」社群的一分子。在女兒出生的頭一年,我一直感到自己在戰場上生活;在戰場上呼喊,也就是「戰歌」。美國女性主義作家Jessica Valenti寫下”why have kids? A New Mom Explores the Truth About Parenting and Happiness”一書,其實也是她當苦媽媽的戰歌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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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在小人兒還是一團整天哭鬧的寶寶時,難得有這麼一個周末,我可以偷空獨自潛逃到書店打書釘。在那兒見到台灣譯本《幹嘛要有小孩?一位新手媽媽的真實告白》,標題道出我當時心中不敢問的問題,所以拿起來細看。先翻到目錄,嘩嘩不得了,光看章節小標題已被觸動得想要掉眼淚。「小孩讓你快樂/  女人是天生的母親/  餵母奶最好/  孩子需要父母/ 世上最辛苦的工作/  媽媽最懂」都被歸類在「謊言」之下。啊!終於有人有勇氣和應我的感受、明白我的處境、道出我的矛盾了。

別以為這是一本勸說讀者不要生小孩的書,我倒會說這是最貼近現實的育兒心路書籍,原著行文生動又帶點辛辣幽默,很適合懷疑患上產後抑鬱的新手媽媽閱讀。作者不會扮演專家要你怎樣訓練寶寶作息或按甚麼時間表餵飼,而是大膽講出現代媽媽的困惑、挑戰流行育兒思想、探索新的思維出路。雖然我不認同書中後半部分的一些說法,但這正可以擴闊我們既有的思想框框,突破「苦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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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望「完美好媽媽」

回想起女兒出生的頭一年,半推半就當上全職媽媽,整天與我親愛的「頭等艙寶寶」角力,情緒長期處於幽暗低谷,可恨有口難言,說不出來;彷彿只要說出來,我就聽到另一把聲音在質問自己:「你是不滿你的孩子嗎?有多少人想要孩子連門兒都沒有。你想要餵配方奶嗎?只要夠堅持,每一位母親都可以給孩子餵母乳的啊。還是你悔恨放棄本來的職位嗎?那些賺回來的錢都是虛幻,陪伴孩子成長、與他們建立的關係才是長久的啊。」所以不敢說出,當了「隱蔽苦媽」。

雖然這年頭放棄工作留家帶孩子的人不多,但也認識一些擁有高學歷的女性朋友,在生孩子以後當家庭主婦,談起寶寶時都笑得甜甜的,很享受相夫教子的新生活。比對起這些「媽媽」楷模,我低頭看自己,卻好像只有滿腹牢騷。面對理想和現實的巨大差異,我一直苦思:要麼說服自己的直覺感受(gut feeling)出了錯?要麼得要摒棄那一大堆我以為「文化/ 信仰/ 教育正確」的理念?

這個結,我一直解不開。找來《幹嘛要有小孩?》的英文原著來讀,我終於覺悟:”The American dream of parenthood–the ideal that we’re taught to seek and live out–doesn’t comes close to matching the reality, and that disconnect is making us misearble.”(美國人的父母夢—我們被如此教導的理想模式,完全與現實不符,而這樣的落差讓我們變得悲慘。) 原來從雜誌和親友接收到的育兒標準,並不是必然的真理。那只是在一個關係破碎的社會,大家渴求在「完美好媽媽」身上看到無條件又偉大的真愛;難怪我們同時期待養育並不會存在的「完美好小孩」。”The problem isn’t our children themselves; it’s the expectation of perfection.” (問題不在孩子身上,而是我們對完美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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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討論的罪疚感

過去我這人一向奉行「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所以懷孕時沒怎麼刻意準備。到了小公主出生以後,生活好像只剩下「母親」這個角色,失落、空虛、憤懣、無力感迎面襲來,這是我沒能預期的。頂著家人的反對當上全職媽媽,更令我難以向別人將這些感受宣之於口。讀到作者在序中寫的這一段,我連連點頭稱是是是,還真想拍手鼓掌:”Parenting is hard–really hard. And I don’t mean run-of-the-mill difficulties that everyone knows parents face–the sleep deprivation and the loss of freedom, for example. I’m talking about the soul-crushing drudgery of day-to-day parenthood that we’re too embarrassed to talk about. The boredom, the stress, the nagging dissatisfaction, and the sense of personal failure that parents feel when raising a kid isn’t all it’s cracked up to be. Perhaps worst of all is the guilt that so many women buy into because they’re too ashamed to admit that despite the love they have for their kids, child rearing can be a tedious and thankless undertaking.” (為人父母甚艱難,我卻不是指每個人都知道的缺乏睡眠和失去自由。我是指一日復一日當父母的苦工,令我們心靈枯竭,卻羞於談論……或者最可怕的是,很多女人都認同自己應該有罪疚感;因為她們都不敢承認,即使她們愛孩子,養育孩子依然可以是枯燥乏味而且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我一向喜歡需要思考和創意的工作,在「知識型經濟」的社會上如魚得水。可是當家庭主婦以後,面對這個完全不可理喻的小娃兒,加上手上永遠有做不完的家務,一向厭煩處理生活瑣事的我,得要日復日面對自己的挫敗。書中記述一個媽媽的自白,也是我的心聲:”they don’t come with instructions, they change every week, you can’t figure them out…they defy logic. Suddenly getting to go to the grocery store by yourself is like a five-star vacation.”(他們出生時沒有附送說明書,而且每個星期都在改變,你不能搞得懂他們…他們違反邏輯。突然之間,你發現,原來自己獨個兒到雜貨店的感覺好像五星級假期。) 讀到最後一句,忍不住笑了:五星級假期,是可遇不可求的奢侈呢,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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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認為,這時代的女人有能力有幹勁,一向慣於追逐卓越,若將精力從公共領域的職務收回來,投放到家庭裡去,自然也希望當個「最完全的好媽媽」(total motherhood),好從中尋找失落的成就感。但不知不覺間,卻成為了「神經質監控又過份追求成功的父母」(over-parenting neurotic overachievers),別名「怪獸家長」。寫下《虎媽的戰歌》作者蔡美兒,似乎是這一群的表表者,她的育兒經歷自然掀起連番熱烈討論。

「全職媽媽」並不是工作

一向以為,自己不是追求孩子成功的「虎媽」類型;不當向子女吼叫的「虎媽」,就得做被寶寶折騰的「苦媽」了嗎?現代育兒產業鼓吹爸媽培育孩子時,不單單是養大他們,而應該要讓孩子吃天然有機的食物、給予足夠的體育音樂感知藝術刺激、成為謙恭有禮和善又聰明機智富毅力的滿分孩子,這才稱得上是愛孩子。

Fotor1216105812最近我到書局育兒書一角逛逛,隨便拿起一本台灣尹健莉寫的《好媽媽勝過好老師第2集》來翻看:「培養一個好孩子,不僅是對家庭負責,也是對民族發展負責,對未來社會負責…我們必須做出正確的選擇。」嘩,當媽媽原來得要扛起拯救全人類未來的偉大使命。目錄更有三十項「填充題式」的要求:「要做個懂得寓教於樂/ 自律與寬容/ 讓家庭充滿愛/ 了解孩子心思/ 善良豁達……的父母」。你看得出這些要求父母「應該做這些那些」的荒謬嗎?

我們這一代「知識型媽媽」,總害怕沒能按「正確之道」養育孩子,或多或少帶點罪疚感。作者引述一位媽媽在網上論壇的心聲:”Motherhood is tough because we have no idea what we’re getting into until the day we’re locked in for life to a job we must believe is the most rewarding in life.” (為人母親甚艱難,因為我們一直不知道要面對甚麼,直至一天我們被得要做一輩子的工作綁住了,而且我們還一定要相信,這工作是人生中最值得最有回報的。) 我讀到這兒又不禁哈哈大笑── 管它甚麼「當媽媽是女人最重要使命」的鬼話──喂,別忘了媽媽也是凡人啊!

呵,原來過去我被「全職媽媽」這名詞誤導了,真以為當媽媽是一份全職工作;雖然無薪無假,犧牲很多,卻是意義非凡,因為這是「為未來社會培育好公民」的重任。剛開始時,我老覺得自己做不好家務,照顧女兒也有很多不周的地方,「工作表現」一塌糊塗,甚至跟丈夫哭訴怎麼自己連一個外籍傭工也不如啊。作者的話提醒我:”When we see parenting for what it is–a relationship, not a job–we can free outselves from the expectations and the stifling standards that motherhood-as-emploment demands.” (當我們將父母養育這回事看成是關係,而不是一份工作,我們可以逃脫以僱員工作標準作為衡量媽媽的要求。)媽媽們,要接受自己不可能全都做得好,才能避免自己瘋掉啊。

一生的育兒快樂

要當個快樂媽媽之道,原來是放下標準和執著。”If we want to take some joy in that experience, we need to let go of the notion that we are the only ones who can do it correctly, and that if we are doing it right, it should mean some sort of suffering or tremendous self-sacrifice.” (假若我們希望從當媽媽的經驗裡體驗快樂,我們得要放下「只有我們才可以做對」以及「想要做對的話得要受苦和作出重大犧牲」的想法。)

當然,自己帶孩子也有樂不可支的時候。我家澄澄快要兩歲,現在小人兒玩模擬煮食遊戲「煮飯仔」時,總不忘遞上玩具食物要給我吃,還會說:「媽媽、食!」在寒冬裡上街,她喜歡好像樹熊般抱著我,被那雙胖胖小手緊緊環抱的感覺也很窩心。有些媽媽以為,這些喜樂時刻令人覺得,即使再勞苦也是值得。不過,我倒很認同作者在全書裡最後一句話:”But focusing on the happy moments can take us only so far. We deserve more than just moments of parental joy. We deserve, and can get, a life of them.”(只專注在歡樂時刻的話,我們就止在這兒了。比起當父母喜樂的一刻,我們值得更多。我們值得、也可以獲得,一生的育兒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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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阿根廷的一個可樂電視廣告,展視了父母育兒初期的苦與樂,曾經歷過的人都會看得會心微笑。影片的創作指導Sebastian Wilhelm在訪問中說:”Having children is not just life’s most important moment, but the ultimate test to connecting with your best side.” (擁有孩子不只是人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更是連接你最好內在的終極考驗。) 一般的「虎媽」以為自己是孩子的教練,但事實是,爸媽才是跑場上的選手啊。

謹此,向所有一心一意接受孩子訓練、陪伴孩子成長的爸媽們,致敬。

(附註:括號內中文為筆者按大意翻譯)

延伸閱讀

延伸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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