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在終點線?:讀《死在香港 見棺材》

當上媽媽以後,每當讀到關於小孩子傷病失亡的新聞,總是感到特別揪心。最近冬風襲港,好多孩子都咳嗽打噴嚏流鼻涕,我家女兒也是剛剛病癒,似乎呼吸道感染在我們的社區實在是非常普遍。誰料新聞報導,過去一週有兩名分別3歲和5歲的幼童,因為感染肺炎鏈球菌而離世;最叫我驚懼的是,由病發到死亡,只需要五天。五天。120小時。7,200分鐘。哪代表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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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在家帶孩子,每天都有掙扎享受氣憤樂趣……時間過得既慢且快。還好,看著快有兩歲的小人兒一天一天在我拉扯下長大,讓我可以捕捉流逝不停的時間面貌,可以驚訝變化不斷的生命真實。假如我是那兩名不幸病逝的幼童父母,想想看:由出生到養育孩子成長至今,需要不單是三五年的時間,而是多少數不清的眼淚、歡笑、怒氣和感動,彼此關係已是密不可分;但突然度過了恐怖又短促的五天──死亡,生硬地將孩子從你身邊扯離,冷不防一大巴掌狠摑下來!

「嬴在起跑線」的魔咒

我們都活在「嬴在起跑線」的魔咒陰影下,擅於利用理性邏輯規劃「名校=高職=成功=幸福」的一條龍,從孩子甫出生開始(或是知道胎兒在母親子宮裡的一刻),我們忙著張羅策劃安排:甚麼胎教早教IQEQAQ多元智能培訓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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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死亡,煞停所有計算、策略和大志,彷似宣告「輸在終點線」了。育有幼兒的我們都感到焦慮、害怕、徬徨,紛紛尋找「解決之道」,趕忙要為孩子補打疫苗,卻無暇思考生命的優先次序。不甘心不甘心,難道連死亡這記耳光都不能喚醒我們對「輸贏」的執迷嗎?

生命,本來就是無從掌控(uncertainty);只是現代科學建構了一個幻象,以為增進知識就可以擁有對生命呼風喚雨的權力。陳曉蕾與周榕榕寫的《死在香港 見棺材》明明白白地道出現實:「大量醫護美容科技告訴你:不會老、不會病。沒人說實話:你會死。」即使是全香港幼童都接種了最全面的疫苗,大大減低統計學裡患上致命肺炎的機會率,作者這句話聽起來是又冷酷又真實的回應:「在死亡前,機率沒有意義。就算某種癌症發生率只有百份之一,發生在自己身上,就是百分之百。」

上帝從世界隱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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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棺材》是《死在香港》的上冊,記述殯儀業改革的艱難、殮葬設施嚴重短缺的問題和各種宗教喪禮的異同等,採訪了不少殯儀從業員,報導文學的味道比下冊《流眼淚》更要濃厚一些,附錄還有很多實用資料,講解在港殯葬的流程和程序。透過作者的筆,聽聽長生店老闆、紙紮師傅、遺體化妝師和搬運仵工的話,知道原來一入此行,本來結交的朋友就會疏遠的。

原因?引子的標題道出了:「香港怕死」。受訪的香港中文大學哲學教授陶國璋說:「現代人多了一種輕不著地的感覺,人們很想保存住一些甚麼,拍照、上Facebook、下載,科技彷彿讓我們心想事成。但只有死亡,無法保存,也不能拒絕……上帝從世界隱退,我們隔離在一個被人工之牆保護的環境裡,花費半生精力只為買一個小小樓房,數碼化讓一切皆可複製……宗教和自然與我們無關,唯一無法逃離的,是大自然裡還有死亡。」

沒有歷史感觸也沒有未來盼望的香港人,失去存在感,生活模式追求當下享受,忙碌說話。「我們在搖搖晃晃的巴士上都要拿著iPhone看電影新聞瀏覽網站;吃一頓飯去哪個地方都要即刻上載到Facebook分享;旅行是享受、減壓、美食、早機去、晚機返……」這一代的小小孩子們紛紛被家長推到「起跑線競賽」的戰線上,忙著趕兩家幼稚園上小提琴課再跳舞學法文,也是因為父母們想要孩子拷貝成人世界裡「充實又美滿且成功」的生活。「很多人誤會了忙碌等於充實,然而重要的不是如何運用時間,而是感受時間的存在。」

終點線上要存留甚麼

從起跑線出發,每個人始終都會走到終點線的。走到盡頭,可以存留甚麼在人間嗎?台灣研究殯葬的尉遲淦教授認為,殯葬儀式的主角應該是逝者,處理的是他活了一輩子的價值和與人的關係:「逝者要大聲對親友交代:我這輩子是怎樣走過來的,這輩子的價值是甚麼,傳承的是甚麼。」負責辦喪事的家屬親友,不只是處理遺體,而是要為離世者的一生拼湊、拾遺和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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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電影《非誠勿擾2》中的角色李香山,知道自己患上不治之症命不久矣,乾脆召集所有親友來搞一個「人生告別會」,不用勞煩他人猜度,自己講述一生的意義,親自與所愛所恨的人握手擁抱道別。那一幕裡,演員的眼淚和沉默,都叫人動容。香港殯葬業者莫羽彤說得更清晰一點:「喪禮可以不單單是一個結束、一個埋葬,而是當面臨死亡時,你想傳遞甚麼給你的親人朋友,讓他們再延續下去。」當事人有勇氣面對死亡,親友也就有了力量面對哀傷。

喪禮的本意,是傳承人性美好價值的一堂課。可是,作者點出在香港,處理殯葬事宜是歸食物環境衛生署管理。「處理喪事的思維,都像處理垃圾:有效、衛生、眼不見為淨。如果負責的是民政事務署,會否更多從市民生活需要入手?」

「怕死比死更可怕。」香山的人生告別會,似乎只能在電影中出現。在現實生活的我們怕死怕得要命,對「死」這話題忌諱莫深。作者指出,在台灣,小學生有機會在老師導引下撰寫「遺書」,好以反思和珍惜生命。假若要在香港學校推行類似的生死教育,恐怕推廣者要面對廣大家長的反對聲音。

死亡是必須的課程

提起喪禮,腦海中浮現各種奇怪無由的喧鬧和喃嘸,已叫人心中生恐。《死在香港》的作者特意走訪道教道長、佛教法師和基督教牧師,介紹香港喪禮常見的宗教禮儀,解構道教的破地獄、佛家的法師誦經和基督教的安息禮拜,好揭開喪事的神秘面紗。不論門派方式,原來都希望逝者和其家屬懺悔生前罪過、放下執著、重拾盼望,好能釋懷解脫,完成人生。作者引述佛教了一法師的話:「死亡對我們是必須的課程,甚至小學就該有這課,讓小朋友認識世間是無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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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即使是小孩子,也有可能提早要上這一堂課。我們可以做的,就是準備自己,有一天去迎接抵達終點線的一刻,那所謂的「輸贏勝負」也就不再礙事煩心了。到了那時候,要重組人生,總會問意義何在?我尋找得到自己人生的意義嗎?哲學教授陶國障解開了我的困惑:「意義不是一樣事物可以尋找得來,而是一種召喚calling,當你準備好了,去迎接它。」

在終點線,似乎無可避免地要與龐大黑暗碰頭,哪來勇氣迎接?第二作者周榕榕在序中如此說:「正因為黑暗,那些光和希望再微弱,我們都看得見。也因此,在這個龐大的題目中泅游過後,想起死亡,竟然能感覺到類似溫暖的情緒。」但願你此刻溫暖。

相關博文:要知個「死」字點寫:讀《死在香港 流眼淚》

延伸閱讀:蘋果日報──《無政策推行生死教育 死亡質素排名香港低過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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