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個「死」字點寫:讀《死在香港 流眼淚》

粵語有句話:「你都唔知個死字點寫」,同義說法也就是「唔識死」,用來指責不顧危險而且看似無懼死亡的黃毛小子。曾有長輩親戚離世,但關係並不密切,感受不深;所以我並未真切認識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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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所有人的:死亡

「這本書,關於所有人。」在最近出版的《死在香港  流眼淚》的封面上,副題如是說,平靜有力地宣告,即使如我一樣的「不識死」,死亡依然與我你都有關係。出生和死亡,是每個人必經之路。大家總是雀躍興奮趕著探望新生寶寶,媽媽們喜孜孜地議論著生產過程如何如何;但誰會想要公開地討論自己或親友的死亡?或是搶著參加喪禮?為甚麼我們對死亡如此避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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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作者陳曉蕾形容,死亡就像烏雲,可以罩住整個天空。我們都討厭烏雲、拒絕分離、想要逃離死所帶來的錐心之痛。正思考死亡時,回想起過去自己的一個經歷。

大銀的故事:死了

時值2008年1月的澳洲,好情人摟著我坐著好心人的車上,車在烈日下白沙上藍海邊奔馳。我透過車尾窗回頭看,我們的大銀,靜靜地待在沙地上,好不孤寂。我們的車子漸行漸遠,大銀的身影也越來越細,變成了小黑點,後來不見了。那一刻忍住了淚在眼眶,卻揮不走心頭上沉重的哽咽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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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銀,是陪伴我們由澳大利亞的最北城市Darwin跑到西南邊Esperance的一輛三菱Pajero四驅車。在短短的幾個月,她帶我們在崎嶇沙地、淙淙小溪、茫茫黃土和綠野瀑布間享受生命。一次意外,大銀被困沙地動彈不得,多得熱心本地人相助,返回市區找來拖車搬大銀到車房。本打算耗盡旅費為大銀「動手術」,卻被告知她的馬達不行了,返魂乏術:大銀死了。

從車房徒步走回旅舍的路上,我哭了。眼淚流呀流呀流, 心還是感到痛到不行,千樣的自責和萬般的不捨。在幅員廣大的澳洲沒了車就仿如沒有腳一般,我們呆在Esperance差不多一星期,天天步行到碼頭釣魚,與好情人並排靜坐,一起哀悼大銀。有一刻,我甚至後悔為大銀命名──我真的把她當人看待投入了感情啊。

或許有人笑我戀物痴心,可是即使這刻憶起,「大銀之死」還是教我心有戚戚然。陳曉蕾對我的失去解說得細膩:「死亡的殺傷力相當巨大。人和人之間有著不同的支持點,本來就是互相撐著過,一個人離世,帶來缺口,衝擊整個人際關係網,人人都得找到新的位置、新的著力點,才可繼續過日子。」雖然大銀不是人,但我依然記得,大銀在狂風夜雨中疪護著我和情人、在茫茫荒漠中帶我倆到達目的地、在四海為家的日子載著我們的行李衣鞋玩具一籮筐……大銀,是我倆闖蕩大洋洲的支持點,也就是我倆飄泊在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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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帶來的苦不是無謂的

《流眼淚》是《死在香港》的下冊,是兩位本地獨立女記者陳曉蕾、蘇美智的著作,記述喪親者的故事、失去嬰兒的媽媽,還有自殺家屬和尋求安樂死病患的複雜情緒。很喜歡這書的雙行直排的清新文字編排,還有不同年齡的人的背影相,很有「身後事」的意味,讀來自生淡淡哀愁,也觸發沉重思緒。

「這世界很公道,你愛得愈深,痛就一定愈大。你說全世界一個人也不愛好嗎?好,不會傷心,但這樣很慘,沒有很深地愛一個人,也沒有一個人深愛你,那不就像是個遊魂,浪蕩無依?」紓緩專科女醫生麥懿活在書中的訪問如此說。她除了是願意「照顧死亡」好讓病患「得以好死」的天使,她本身也曾經歷乳癌,明白躺在病床上的無助和孤單。每天的工作都是接觸死亡,麥深切明白死亡之痛的源頭:那是因為愛的關係。「愛一個人本來就辛苦,因為那人始終會離開。但我寧願在愛裡活著,也不願意待在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裡。我受的苦不是無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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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帶走生命,帶不走關係。」即使人走了,關係猶存。面對必然發生的死亡,是不是可以哀而不傷、痛而不苦呢?臨終之時,病人會想待在插滿嘟嘟響儀器的急救室嗎?家人會想被搶救人員攔在門外等候人死了才折返,而不能把握病患親人生命中的最後幾分鐘來道別嗎?

傷痛在「節哀順變」下熬出來

香港每年平均有四萬人死亡,有不少遺下了丈夫和妻子。作者訪問的大學教授陳麗雲形容,喪偶有如短暫傷殘,好像突然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實在需要時間撫平哀痛。可是在香港,甚麼都要快,快快辦完喪事出殯就完事,難過心碎的情緒也得要「節哀順變」;壓抑之下,抑鬱悄悄地奪去不少人的正常生活。

作者點出,死亡在香港已被「高度醫療化」──有超過九成的香港人都是死在醫院,所以,死亡就等如醫學上搶救無效。當醫療有越來越多介入手段維持生命,有些末期病患在失去生命之前,竟先得放棄自主:我能夠選擇死在院舍、甚至死在家中,不受嘟嘟儀器的吵鬧干擾,在親友陪伴下平靜地說再見、有尊嚴地走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嗎?不能。很多時候,喪親者的傷和痛,都是這樣熬出來的。

「醫療懂得何時叫停嗎?」醫學的目的是拯救生命,可以病人死亡就等於失敗嗎?為免失敗是不是寧願犧牲病者的感受和生活質素?「死亡不是失敗,有人死不等如有人做錯事。事實是,處處都有死亡。」書中轉載曾繁光醫生寫的一位八十多歲垂死的婆婆,力爭要出院回家,好能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也可以與兒孫玩耍,同時給他們一個教育體驗──死亡只是件自然的事。「每個人只能死一次,我一定要好好安排我的死亡。」這位婆婆,因為她願意正視死亡,可以享受中國古代所謂「五福臨門」的最後一福:善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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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死亡的旅行

不論你我是否認識這個「死」字,每一個人都會遇上死亡。喜歡凡事計劃安排妥當的香港人,往往為機會率少於一的事情──入讀名校追求健康取得事業成就──去到盡搏到底;為甚麼面對發生機率百分百的死亡,我們卻不多認識,甚至少有準備?大學醫科教授郭志銳說:「很多人幻想醫學一定能起死回生,其實骨子裡是不接受死亡……要是解決不了,便一定有人出錯。那種邏輯是:人人難免一死,但我阿媽一定不是這時死、這裡死。」

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可是依我看,事實是「未知死,焉知生」:不認識死亡,其實也並不真正認識生命。若我沒有經歷失去大銀的哀慟,也不能明白大銀的存在予我來說是多麼的有意義。作者寫出每個人生命的真相:「人生恍如一趟通往死亡的旅行,最後我們可以留下甚麼?」願意承認死亡,知道人生有終點,才映照出這刻我們所擁有的生命氣息是多麼珍貴,方能擁抱「活在當下」、體會整全生命的平安。

所以,我們都要知道個「死」字怎樣寫啊,這樣才可以真正自由地好好活著呢。「唯有走進這烏雲,用心去感受傷心,用腦子去明白處境,大家一起去撥開陰霾,尋找那深藏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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